陈文轩：书法我永远的挚爱

　童年某一天，我在一次家乡的喜宴上，看见账房先生陈留成端坐在礼账桌上，他用手中的毛笔写着灵动的小字，刹那间，让我不禁注目观赏。站在一旁的大爷陈庆阶喊着我的乳名，轩儿，你看看账房先生的字写得好不好啊？我怯生生地回答：“写得好着嘞！”陈大爷接着说：“你以后也要好好写字，写字好了可以念大学、吃国粮、有工作。”那一天，我记住了陈大爷的这番话，尽管那时我还是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孩。

　有了这一次对账房先生“写礼账”的好印象，如果哪一家再有红白喜事，我都喜欢去帐桌跟前看账房先生写字，每次还被大人逗趣，无非是问我以后想不想“吃香的喝辣的”之类的话。记忆里，大人们总在强调有文化、会写字能改变生活的轨迹。后来，我才慢慢知道，那些中山装上衣兜别着钢笔的账房先生都是家族中优秀的文化人，能写擅算，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。逢年过节街坊邻居会拿着红纸找账房先生写对联，这是件有面子的事，账房先生在当地是很受人尊重的。于是，我打小就想当那样会写毛笔字，兜上别着钢笔的账房先生。    

　上了小学，我朦朦胧胧的对写字产生了兴趣，常常对着语文课本上的字出神凝视，还用手指比比划划，并不厌其烦地描上面的红字。我觉得语文课本上的字，端庄有力，点如高山坠石，横如千里阵云，那时虽然说不出这样的形容词，但彼时看着课本上的字是那样的美轮美奂，可以说，我一看到语文课本就有一种自然流露的愉悦感。这也许就是春雨润物般的启蒙吧。每次抄写生字表，我都认真书写，经常受到老师的表扬，还说我是班里书写最干净、大方的。那时候我还会制造“洋火枪”、弹弓子、油灯、木盒电池照明灯等小工具，动手能力、模仿能力强，被不少同学和大人称赞，“轩，这个小孩心灵手巧，长大后是个人才”。每当听到这样的夸奖，我的心里都美滋滋的，我也更加热爱学习、喜欢写字。  

　读初中时，老师委派我负责“小荷文学社”的黑板报书写工作。由于我的字写得好，我成为了学校的小名人。升入高中后，我又被校团委书记选去做校刊《奋飞》的编辑，还负责刻写蜡板，每当看见由自己刻写的，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文学杂志发放到同学手中时，我心里就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。1986年，我订阅了《青少年书法报》，这份报纸及崔学路、郭恒、王乃勇、索宏源、何昌贵等编辑老师对我的影响深远。记得那时最惬意的时刻就是盼望每期的报纸，等拿到报纸后又认真地又记又练，一通忙乎。与此同时，我还订阅了《山东青年报》，其报头由范曾先生题写，里面的文章标题多是手写的，清健流畅、潇潇洒洒。我记住了那个叫王龙飞的美术编辑，后来，我还在旧书市场上见到过他出版的字帖。      

《首届中国钢笔书法大赛作品集》出版了，我怀着激动的心情邮购了两本，我们班的同学都抢着看，我更是爱不释手。马明、仇寅、刘惠浦、张秀等作者辨识度鲜明的作品，令我印象深刻。后来，我得知杭州首届中国钢笔书法刊授中心举办函授班，我便找父亲要了19元钱缴函授费。这在当年可是不小的一笔花费，但父亲却很支持我，我也很珍惜这次学习的机会。每次作业往返，我都对章子峰老师的批语看了又看，老师的字真是具有一种弹跳力，硬朗清健，悠闲自得，我越看越喜欢。期间我还写信向广东湛江军人陈国清先生求教，一来二往我们便成了笔友，他对我的指点与帮助很多，可惜后来断了联系。至今，我曾多次上网搜寻、打听他的消息，一直未果，心中常留遗憾。值得一提的还有河北滦县的郝永安（岸柳）先生，我也是欣赏他的钢笔书法作品，从而不断写信给他，因此结下了深厚的翰墨情缘，多年以后，我还携妻将雏叨扰过人家。那是用笔述情言志，见字如面的写信美好时代。那段时期，我虽然也购买字帖、临习字帖却都是粗糙“抄帖”，根本不得法，进步不明显，字浮躁。殊不知，靠大量书写而不精准临摹是没有出路的。临摹功夫不到位，再就是取法不对，古人说取法乎上，得乎其中，取法乎中，得乎其下，取法乎下，无所得矣。那时候还真不明白只有经典的古帖才是取之不尽，用之不竭的宝藏。 学习书法取法非常重要，这是我走了很多弯路之后才明白的道理。      

　高考遭遇落榜，我一度很痛苦，不愿意出门，只躲在自家的小屋里不分昼夜看书练字，沉默不语，头发留得很长，邻居们议论纷纷，认为我是上学上“憨”啦？啥也不干，还看书练字，不当吃不当喝的，有啥用？我一直不理会这些议论。之后，我在我就读的高中举办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硬笔书法展，观者如堵，好评如潮。我有幸被校领导推荐到了贾镇农行的工艺美术厂工作，时任贾镇农行所的主任李贵斌对我格外器重。一次与李主任聊家常，他告诉我他原来是个头顶高粱花子的农民，初到美术厂时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临时工，但通过努力也迎来了出头之日，他教我一定要长志气。他没有歧视过我，而是把我当成兄弟一样对待。我的一手好字有了用武之地，让我贫穷的家庭有了一点希望。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家里添置了一辆自行车，令父亲非常高兴，逢人便夸我挺有自立更生的劲头。

　不久后，我的一篇文章在《聊城日报》刊登了，被镇政府党委秘书刘玉发现了，他多方打听找到我，问我愿不愿意到镇政府当通信员。当时我在美术厂的工资是380多元，而镇政府却只有60元，我经过权衡还是选择到镇政府工作，更有发展潜力。我想多一些自我学习的时间，再参加高考，改变命运。时任贾镇党委书记的崔玉琳给予我莫大地支持，陆续让我到省城电视台“科技大观”栏目做见习编辑，到北戴河培训，到北京大报社送稿子。我不负众望，在三年的工作中，将贾镇的新闻报道工作做到了全县前茅。我又凭着一股子拼劲，应聘进了聊城地区的报社，做了编辑记者，也通过来稿、约稿认识了省城的作家张富英、常跃强、鲁先圣等，眼界渐次打开。我再也不是那个在自家小黑屋子里独自修炼的长发男孩。  

　凭着对未来的憧憬，以及对书法艺术的热爱，我闭门八个多月，复习高中知识，同时进行书法专业的训练，我终于考进了天津市工会干部学院的书法篆刻专业大专班，从此书法之路在我脚下延伸着，我的命运发生了转折。在天津市工会干部学院，我开始了正儿八经的书法学习，夯实基础。我还有幸参加了首届师资书法班的培训，聆听了陈振濂、周德聪、张韬等名师的教诲，犹如“拨云见日”“如饮甘霖”之感。在一些大型书画拍卖展览上，我经常见到吴玉如、范曾、冯骥才等名家的作品，有时我还能赶上跟一些名家合影，站在名家身边，好似沾濡了大家的仙气。    

　学习之余，我常与同学们去津门劝业场、滨江道、新文化街、二宫等地淘书购文房四宝。在天津的两年系统学习书法时光，真是令我终生难忘。我不仅结识了来自全国不同省市的同学，结下了深厚的师生情谊，还给自己的艺术人生变得厚重。      

 2001年，我在《中国钢笔书法》杂志上，获悉北京席殊3s 书法学校招聘书法教师，抱着试一试的心态，我邮寄去了自己的学书简历与作品，在忐忑不安中我等来了校方的教材与面试通知。到了北京席殊3s 书法学校，我才得悉来应聘的老师共有60人之多，竞争是激烈的，如果应聘不上只能打道回府了。轮到我试讲的时，由于紧张我都出汗了，好在板书顺利过关，普通话标准，于是我被留用。我对待教学认真严谨，授课内容和教案都是我提前精心准备的。随着经验的积累，我也褪去了初登讲台的生涩，慢慢变得游刃有余。课下，我经常与一起任教的毛思平、刘远征、张永军、桂斌、姜卫民、秦春根等同事交流教学心得，后来还与金泽珊、宁金鹏等书友把酒相叙，共同探索教学方法。我所在的授课点暑假每天上课10小时，培训学员总数1500人次，有好几位老师因体力不支，不能完成教学工作量。而我却从未喊苦叫累缺过课，那种教学相长的充实与快乐，是值得回忆的。我也在这样高强度的工作状态下得到了历练。

 在北京任教，一晃就是几年，为了寻求个人发展，我想到自己做书法教学，为了寻找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，我先后辗转深圳、珠海、东莞等城市寻找自己的发展空间，其中也经历太多的坎坷与艰辛。在外面“漂泊”了近一年的时间后，我最终将省城济南作为自己安身立命的首选之地。在泉城，浓郁的文化氛围使我如鱼水。  

　我通过在校园开办免费书法讲座等形式，很快招来了首批48名学员。随后，我又着重选择合作伙伴，相继在济南开设了6处书法培训连锁机构，每年慕名而来参加学习的成人、青少年很多。最火爆的时候，一天接过120多个咨询电话，年培训1500人次。      

　时间在流逝，转眼十余年过去了，书法教学让我体验到了作为师者的尊严与快乐，可由此引发的膝盖疼痛、颈椎疼痛、视力下降等中年疾病隐患却提前来到我身边报到了。每年暑假，都是我最忙的时候，周末两天的课我更是不可以缺席。为此我不能生病、不能休假、不能外出。作为这家书法学校的创办人和负责人，我以高度的责任心、以连轴转的工作模式，不断地消耗透支着身体健康。记得有一年我尿路感染，同时又患上重感冒，耳鸣不已，身心的煎熬让我心灰意冷，真想不再招生、不再授课、不再如此执着。那我还能干些什么呢？      

　这一场病让我终于清醒了，我要改变生活和工作模式。一般情形下单纯靠“以书养书”这条路是极有风险性的，况且短时间内想获得收益，也断不可能。况且，书法艺术是需要专心与静心，需要欲书先散怀抱，需要抛弃名利之机心。若急于应付市场，很有可能就在不知不觉之间堕入俗道。黄庭坚说，“世有百病，唯俗不可医也！”选择书法意味着要不断地沉潜下去，尽可能地养心避俗。子曰：“饭疏食、饮水、曲肱而枕之，乐亦在其中矣。不义而富贵于我如浮云。”如何对待富贵、名利、幸福、欲望这四样不可避免的东西，孔子已经讲得很鞭辟入里。所以，在这样的心态下，我越来越看得开、放得下。我也不再如此苛责自己，苛求别人。对待事情的态度也由“激进派”，变得“有所为有所不为”。从此终日以对古帖，下着另一种硬功夫。像在天津读书法专业的时候，把更多的时间下在临帖方面来。      

　我觉得自己的天资驽钝，别人很快能穷通哗变的，我却如坠魔道，久不能迷宫自出。有时侯我曾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缺少艺术最本质的东西。写的不满意的作品或者昨是今非的作品，统统报以火祭，一焚了之。每逢一堆作品归于火神，我便如释重负。人，其实不应该像乌龟一样，走到哪里都将沉重的甲壳等全部家当背在肩头。该放弃的要放弃，该放手的放手。这或许是另一种解脱。    

　我心中热如初恋情人一样的书法艺术啊，一路走来，是汗水的凝聚，是时间的投入，是情感无限追加，这里面带给我无尽的思考与不懈追求。      

 2010年9月，我又踏上赴北京中国书法院研究生课程班脱产学习的征程。在回到课堂做学生的美好日子里，我努力摆脱时风的纠缠，努力战胜保守、狂妄、偏执的自我，以待流年留芬。我逐渐明白：路行多远，扎实的根基才是根本的东西，没有根基或者忽视根基就难以进步与超越。若满足于现状，那也预示着艺术大厦即将崩塌。      

　我今年48岁，一路走到今天，关心与帮助支持我成长的人实在太多，不可能一一历数，我只能深深地感恩于心！认真地向那些无私给予我恩泽的人们，说一声“谢谢您成为我的师者、长者、同学、知音……在艺术上，我还是一幢毛坯，可喜的是我有坚韧不拔的毅力与信心，我还要不断突破自己！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　编辑（石义佳）